宁婴 ▏知足

老爸一生命硬！身经百战却无损伤，自认为是头上的三个“旋”所庇护。到了七十三岁那年，俗话说“七十三，八十四，阎王不请自己去”，老爸很不以为然。

那年的大年三十晚上，老妈突然胃疼到难以自持，老妈一辈子肠胃不好，我们也都没有在意，包完了年夜饺子，老妈一口都没有吃。却没想到，她是胰腺癌晚期！在这几个月里，我们女儿和老爸守在身边，老爸状况不断，先是摔断了胳膊，又发现一个肿瘤，做了手术，可是他却都迈过坎了！老妈去世了。

老爸很快就续弦了！我写下了这篇小说（斜体字部分）：

大旗猎猎，战马嘶鸣，金盔铁甲的将士们磨刀霍霍，鏖战在即！

将军在军帐中饮酒，妻妾们都围在身边默不作声，这将是一场鱼死网破的厮杀，是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决战，一生征战的将军从来没有如此的颓丧——已经到了“三鼓竭”的境地了。

将军是一个英武豪放的人，戎马一生为主尽忠，平时善待自己的将士，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和父亲，但是自从国王驾崩，幼主继位后，国力衰落，四面危机，尽管将军力挽狂澜，可是日落西山，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了。

将军醉了。妻妾们已经打点好行装在卫兵的护送下回归家乡了，好歹留下将军的骨血为将军日后上香吧。

朦胧间，有个轻盈的身影悄悄地走了进来，轻轻地脱下了将军的战靴，把他的双脚泡进了温热的水中，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将军那伤痕累累，厚茧重重的双脚上按摩着。

这是阿砾。阿砾本没有名字，是将军在行军途中收留的女孩子，她的爹娘已成饿殍，女孩子也奄奄一息，皮包骨头，就像路边的一粒小石子，于是将军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“砾”。

阿砾跟随着将军，每天给将军洗脚，从来都默不作声的，但是每天晚上都是打好热水，仔仔细细地给将军泡脚按摩，家眷们走时想带着她，她拒绝了。

将军长叹：你青春年少，何苦找死？阿砾开口：愿随你而去。

长剑出鞘，杀声震天，从日出到日落，尸横遍野，鲜血和夕阳把大地染红了。

暮色苍茫，在死人堆里有个羸弱的身影，阿砾浑身沾满了血迹，一个个地寻找着将军的尸体，她很累很累了，挣扎着，坚持着，终于在一堆尸体中，她看到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穿着将军的盔甲，她轻轻地脱下他的靴子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脚，于是，她把将军安葬了。随后，在将军的坟边，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练，自尽了。

魂灵出窍，来到了奈何桥边，阿砾坚决不喝孟婆汤，她不想忘记将军，她来生一定要找到他！

自尽而亡的魂灵不得超度，打入地狱又没有理由，阿砾一生从未杀生，菩萨告诉她，修行吧，争取投胎。

一千年过去了，阿砾没有修成；两千年过去了，菩萨说，你转世还是女胎，且要短寿，阿砾欣然接受，菩萨又说，你将永守秘密，否则会万劫不复。

阿砾找到他，在一个村庄里的穷苦人家，是个男孩。阿砾投胎，就 在邻村。

他当兵了，上了抗日前线，阿砾也去当兵，就在一个部队。

他又当上了将军，阿砾依然是他的夫人。将军还是火爆脾气，阿砾从不顶嘴。直到四十八的老夫老妻了，阿砾照旧每天晚上为将军洗脚，仔仔细细地洗，虽然她也是老革命，老干部。但是她很知足，她记着往事今生。

阿砾为将军生下四个儿女，儿女们都长大成人，成家立业了。

这场病患，她知道该撒手归去了，临走前，她把三女儿叫到床前，交代闺女一定要照顾好老爸，因为老爸不会再找别人了，女儿含泪应承下，并告诉了女儿自己的前生今世。

奈何桥边，阿砾依然不喝孟婆汤！孟婆长叹，“你去望乡台上看一看吧”！

尸骨未寒，将军已经洞房花烛了。

阿砾顿悟！从此不再投胎。

我自打老爸再婚直到去世二十多年，不进家门，将笔名随了母姓，叫做“仲砾”，见诸报章杂志，便不再有“宁婴”了。

作者